第一章：角斗士

“同志们！我马上又要回到那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去了！面对挑战，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捍卫自己的尊严，捍卫自己的荣誉！我一定会打赢今天的战斗，同志们！等着我胜利的消息吧！”

莫小可把这段文字写在自己的博客上，接着便开始梳洗打扮。床上堆着她昨天从时尚一条街（当地人更喜欢叫它“宰人街”）买来的美丽“战服”。她这么喊打喊杀，要去干嘛？说起来一定会让你大跌眼镜：她只是去上学！

莫小可把上学描述成战斗，还是血雨腥风的战斗，的确是有些夸张，却也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因为她要在同学面前努力保持体面，力争不输给任何一个人。在班里的同学面前保持体面真的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她就读的是A高中10级1班。

A高中是全国知名的高中，家底丰厚的学生相当多。即便如此，A高中也不是地面铺金的另一个世界，大部分地方和其他高中也没啥不一样，但问题是莫小可就读的是A高中10级1班。

据说A高中入学分班时是按学习成绩分的。也许是顺境更容易出人才，被分在1班的优秀学生五十分之四十九都家底丰厚。而莫小可不幸就是家底不丰厚的那五十分之一。其实她家也不算穷，还能算是富的，但和那些家里动辄有几千万家资的同学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一开始莫小可还为自己学习成绩靠前而沾沾自喜，现在却有些欲哭无泪：当初干嘛考得那么靠前啊，考个差不多不就行了，省得这样活受罪！

的确是活受罪。如果用味道来形容一般的高中，或是说A高中除了1班以外的班级，就是那种烧饼夹里脊和汽水的味道。而1班，则是那种现磨拿铁和高级披萨的味道。莫小可是在汽水和烧饼夹里脊的味道里长大的，要在这些浑身现磨拿铁和高级披萨的味儿的同学面前保持体面，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就拿穿衣来说，班里的每个人都穿着时尚杂志介绍的最新潮的衣服，她要是不向他们看齐，就会觉得自己像花丛中的狗尾巴草一样，处处都矮人家一头。除此之外，莫小可还要注意谈吐、仪态……任何人都不愿意处处输别人一头，更不愿意成为团体中的异类。莫小可的父母在得知莫小可班里的情况时，也要求女儿一定要在同学们面前保持体面，无论如何不能跌份儿——她一跌份儿就等于全家都跌份儿了。不过莫小可不只是想保持体面，像她这样的学生早就习惯了力争上游。当然喽，她的衣着无法像班里的某些同学那么奢侈，所以她只有想办法在其他地方做出成绩，比如说学习啊、仪态啊、谈吐啊……要想什么都做好是很累的，更何况还要时刻绷紧着神经。莫小可说自己去上学是打仗，也不算胡扯。还好她家在本市，放学后可以回家休整，否则恐怕真要崩溃。

莫小可穿着华美的“战服”，上身不动、挺胸收腹，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地走进教室。正在感觉良好的时候，她忽然感到一股攻击性的气场，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让，一抬头发现戚翔正向她走来。戚翔是本班长相和家底都数一数二的男生，也是本校的校草，可能因为他家是暴发起来的缘故，一直盛气凌人。这次他见了莫小可，仍像没见到一样，自顾自地出去了，气得莫小可又在心底咒骂他出门跌死。

莫小可继续往里走——一走到这帮豪阔同学之间她就很没有底气，总是不知不觉地往后面走。她找了一个角落里的空位，坐了下来，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轻轻打了个招呼。她侧目一看，顿时像过了电一样，身上的寒毛都抖动了一下。

这么巧，她竟然跟那智坐一块了。相信大家一听名字就明白了，那智的那，就是大大有名的满姓叶赫那拉的简称。那智的家据说能和慈禧太后扯上关系，并且是罕见的经过种种变乱而没有没落的勋亲旧族。他家经营珠宝产业，在本市拥有几十个珠宝连锁店，据说有上亿的资产。也许因为他生下来就富贵，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所以对所有的人都很尊重。但他也许只是表面上尊重别人而已——莫小可是这么认为的——说不定心里高傲无比，把所有的人都看作阿猫阿狗。说起阿猫阿狗——莫小可说着又偷偷地朝那智瞥了一眼。他家有一部分英国血统，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因此莫小可曾经偷偷地“笑”他像波斯猫。不过笑归笑，莫小可心里还是承认他长得很帅。是很帅，轮廓分明、面庞精致、明眸皓齿、皮肤白皙、集中西方的优点而长，不帅就怪了。

莫小可在那智身边坐着，宛如老僧入定一般，不说话不动弹不斜视。不知怎么的，她一坐到那智身旁就紧张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上课铃终于响了。莫小可悄悄地松了口气：接下来那智肯定会认真听课，不会注意她了——人家那智哪有注意她啊？不过即便那智只看她一眼，她也会非常紧张。

“哎呀哎呀，还好赶上了！”一个人冲过来坐到了莫小可身边的空位上。人未近身莫小可便闻到了一股香水味，接着心里便大叫不妙。她朝身边一看，果然看到了生平最讨厌的人，身上的毛孔顿时全收紧了。

坐到她身边的人正是金新月。要说起金新月，A高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本校第一大美女，曾经作为“充满朝气的高中新生代表”登上国内知名杂志的封面。当然喽，莫小可讨厌她并不是因为她漂亮和出名。她讨厌金新月，是因为她无论何时都拿着劲儿，总要做出一副柔媚入骨、娇羞不胜的样子，讲话更是拿腔拿调。更让人愤慨的是，她不仅想让男生崇拜她，还想让女生崇拜她，在女生面前也下意识地展示她的魅力。的确有很多女生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开始崇拜她模仿她，不过也有很多女生坚决不买她的账，莫小可就是一个，而且是最出挑的一个。因此金新月一见到她就会卖劲地展示魅力——莫小可是这样感觉的，她总是做出弱柳扶风的姿态，明珠生晕般的表情，搞得莫小可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坦。不过不舒坦归不舒坦，莫小可心里还是承认：是很动人。

“呦，你好。”金新月发现身边的是莫小可，轻启朱唇、吹气如兰地跟莫小可打了个招呼。莫小可赶紧僵硬地笑了笑，没想到她刚刚展露笑颜，金新月的目光就从她脸上移开了，惊喜地和那智打起了招呼，“呦，是你啊，我刚才还没看见你呢！”

莫小可觉得这句话直戳到她脑子里去，在心里大叫：对，就怪我像蠢木顽石一样挡在你们中间，阻隔了你高贵的视线……

“哦，你好。”那智微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我昨天看到你家有新款珠宝上市了，是用白金作底子，镶着祖母绿、钻石和珍珠，对不对？那设计简直太棒了！”金新月歪着头对着那智，目光和神情都有着说不出的亲热。

“那是我设计的。我不常为他们设计首饰，只是玩儿罢了。”那智浅浅地一笑。

“是吗，你真是太棒了！你是从哪儿得到灵感的？”

“是从云朵和星星上来的。设计这款首饰的时候，我正好看到天上有一缕细云托着几颗星星。当时我就把云朵的形态化在了白金托子上，星星的形态化到了宝石上。不过我觉得光用钻石太单调了，所以又配上了祖母绿和珍珠。”

“哦，是么？真了不起！竟然能把自然的形态化在首饰上，你专门学过设计吗？”

“没有专门学过，只是平常喜欢画画而已。”

两人竟一句借一句地聊起小话来，虽然中间隔着莫小可，也一点儿都没受影响。最后，金新月听说那智会看手相，还把手递给他，叫他帮她看。莫小可看着他们两人的手在她面前晃悠，气得在心底大吼：喂！你们二位！还当我是人不是？

老师很快就发现那智那边不对劲，喊那智起来回答问题。莫小可小小地幸灾乐祸了一下，接着便感到无比遗憾：干吗不叫金新月起来回答问题？

被老师叫到后那智丝毫不紧张，他款款地站起来，用手指点着书页，“按书上的话来看，这应该是说这个女子牵挂出征的丈夫，夜不安寐的状态，不过我个人觉得……”

莫小可在旁边听得呆如木鸡：天哪，感情这小子能一心二用，一边讲小话一边还能听课？这小子是人吗？

一堂课终于结束了。莫小可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座位中跳出来，逃到教室外面去了。今天接下来就没课了。她可以回家，或是在校园里转悠转悠。最后她决定，还是在校园里找个地方看看书吧。这个时候回家肯定又会把时间浪费在电脑和电视上。莫小可走到校园的树林里，找个石凳坐了，就着十点钟的阳光，美美地看起书来。

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听到身边有异样的声音。那是一声叹息，幽幽绵绵的，阴阴凉凉的，有些渗人。莫小可估计又是哪个不解词赋强说愁的笨蛋在自找麻烦，便没有理会，撇了撇嘴继续看书。没想到正当她解题解得入神的时候又听到一声叹息，思绪顿时被打乱了。

“谁在那里？吓人玩啊？”莫小可忍不住起身寻找是谁在说话。啊呦，戚翔正躺在灌木丛后面的草地上，仰头看天呢。他见莫小可朝他打量，也冷冷地朝她瞥了一眼。

“喂，你在这里干吗呢？”莫小可虽然不想招惹他，但此时若是缩头避开就太猥琐了，只好走过去和他搭话。

戚翔懒懒地朝她瞥了一眼，又看天去了。莫小可心里怒气上升，仰头看了看天，冷笑着说：“天上有金子啊？还是有UFO？”

“有金子如何？有UFO又如何？”戚翔懒懒地说，连头都没有偏。

“那你在这里傻看什么？不觉得傻吗？”莫小可嘴一撇。

“那你跑这儿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不觉得傻吗？”戚翔冷笑着回应，用眼神把鄙视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什么叫废话？”莫小可的脸涨红了，“你躺在这里有碍观瞻，影响校容……又胡乱叹气，影响我看书，我作为本校的一员，当然有资格，也有义务管。”她不善于吵架，一着急就不知所谓。

“扯吧扯吧！”戚翔坐了起来，冷笑着斜睨她，“你听听自己说的这话，傻不傻？”

“再傻也没你看天傻。”莫小可红着脸咕哝了一句，暗暗后悔自己干嘛惹这破事。她不是一直想光鲜美丽、仪态万方地在学校里出现吗？怎么和人吵起架来了？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不，不是不小心，是这小子太恶劣了！

戚翔用眼角瞄着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你看看你，想搭讪也没有技术。”

“搭讪？什么意思？”莫小可有种不详的预感。

“你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哈哈，你是引起我的注意了，不过由于方法太拙劣，所以给我留下的都是不好的印象！”戚翔骄傲而又鄙夷地说。

“呸！”莫小可这才明白他什么意思，顿时紫涨了面皮，“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干吗要吸引你的注意？我可不是那种花痴女生！”这家伙在本年级的确有不少崇拜者，想尽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但莫小可一直都对她们很鄙视。听到戚翔把她划入这一类人，莫小可简直要喷血。

“是吗？”戚翔朝她仔细打量了一下。

“当然。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暗恋你啊。”莫小可冷笑着说，“如果那样，我恐怕会有强烈的自我嫌恶感！”

戚翔一怔，脸陡然涨红了。

莫小可猛然省悟自己话说重了，暗暗后悔，脸上却毫不示弱，绷着脸对着他。

戚翔盯着莫小可，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然而就在莫小可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却爆笑了起来，笑得那个厉害，就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

“你笑什么？”莫小可被他笑愣了，又羞又恼地叫道。

“没什么。”戚翔收起笑容，嘴角和眼角却还在抽搐，总是想往上弯，“我心情好多了，谢谢你。”说着便站起来离开了，走的时候背心抽动，似乎在偷笑。

“喂！你笑什么笑啊！有毛病啊！”莫小可看他这个反应，就更糊涂了，胸口也气得快要炸裂，忍不住蹦着朝他吆喝。

戚翔头也没回。路过的同学讶异地看着莫小可。莫小可赶紧住口，低着头往树影里躲，气得恨不得咬自己两口：这是在干什么啊？自取其辱！

按照青春小说里的套路，一个普通阶层的女孩来到富裕阶层的同学之中，必会先遭到同学们的鄙视和排挤。普通阶层的女孩必将奋发图强，在各方面超过富裕阶层的同学，让他们刮目相看。套路是这样，做到却很难。好在莫小可至今还没有感到明显的鄙视和排挤，不过她非常怀疑他们只是没来及。她必须在他们想起来排挤她之前，做出点成绩让他们刮目相看。于是乎，高中里的每一堂课都成了莫小可的舞台，不，应该说是角斗场才对！

体育课是莫小可今天的第一场角斗，她必须在这里角斗全班，打败至少一半的人。虽然莫小可的体育测试是满分过的，但她仍没有一丝底气。穷人家的孩子体育强、富人家的孩子体育弱早已是过去式了。现在那些大富之家的家里都有锻炼场所，养出的孩子一个个身体好得很……

这节课教的是跳远。健美的体育老师如小鹿般一跃后，便开始叫同学们试着练。同学们一个个都跳了，有的差有的好。很快就要轮到站在队尾的莫小可了，其实她一直在心里偷偷记着同学们的成绩，还不时下意识地朝金新月瞟两眼。不知为何，虽然觉得没必要……她就是不想输给金新月！

终于轮到金新月了。只见她朝同学们清爽地一笑，小鹿般一跃而起——注意，是和体育老师一模一样的姿势，矫健的身姿在阳光中几乎要发出光来，然后稳稳地落在沙坑中！

OH！MYGOD！莫小可的下巴差点飞出去：金新月竟然跳出了本节课目前最好的成绩！真的假的？

终于轮到莫小可跳了。莫小可带着一往无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精神，荆轲刺秦王般的表情，大踏步走到沙坑边。在大家讶异的目光中，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地一跃。

哎呀……跳得那个高啊，感觉那个好啊……简直像腾云驾雾……哎呀？不对了！她好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哎呀！妈呀！

同学们全都静了下来，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莫小可跳得是很远，竟径直跳到了沙坑边。问题是她的腿插在沙坑里，脸却跌在了沙坑外的水泥地上！

“哎呀……”老师赶紧去扶莫小可。莫小可用手撑住地面，自己把脸抬了起来。

大家顿时停止了哄笑，看着莫小可的脸咋舌抽气。莫小可茫然地看了看他们——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鼻子火辣辣的没感觉。抬手一抹，赫然觉得掌中一片湿热。

天哪……她流鼻血了！

莫小可此时才发觉自己的鼻子火辣辣地痛。她低头看了看掌中的鲜血，又恨恨地看了看远处的金新月，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向口。

“哇——”十九岁的莫小可，继在十三岁那年因学自行车跌得鼻青脸肿之后，再度在众人的围观下，发出了响亮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