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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偏安镇的城楼上,此刻风卷残云,雷电交加。一头龙身蛇尾的化骨兽和一只夜叉发生口角,打了起来。
那夜叉一戟插进化骨兽后背,魔兽庞大的身躯顿时鲜血狂喷,皮肉飞溅,猩红的碎肉块落在墙头、挂在瓦檐,发出恶臭,让城楼下围观的人好一阵恶心。化骨兽一声哀嚎,兽爪一翻,夜叉的半条手臂竟然被它反手撕断,啪嗒掉在楼前。
正打得天昏地暗之时,城楼下围观的人们突然发现,城门上方出现了一只白狐。
那狐狸本来皮毛雪白,现在身上却红一块、黑一块,全是沾的血和泥。
战场就在它头顶上方,小家伙却在垛口上跳来跳去,身板儿直哆嗦,不知道往哪儿躲。
众人又看夜叉长戟一挥,刃尖喷出一道刀光。刀光一半砍进化骨兽的身体,另外一半和它擦过,直冲向它下后方的那只小白狐!
不好!这狐狸完了!
围观人群正惊乍,突然又见横空杀出一道白影,就在刀光差点碰到狐狸的时候,白影已经把狐狸卷起,稳稳地跃下城楼。
大家定睛一看,那昏天黑地、血肉横飞的背景前面,一个年轻的男子白衣胜雪,端端地站在那里。
白衣男子鬓眉若裁,身如玉树,气质卓然。他周围一片狼藉,他却似乎和这片狼藉是完全剥离的。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小白狐狸,爱怜地用手指撩了撩狐耳。本来瑟瑟发抖的狐狸顿时不抖了,还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夜叉跟化骨兽原本打得正酣,白衣的男人一出现,他们居然不打了。
夜叉捂着断臂,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转身就飞得没影儿了。
化骨兽落地化成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向白衣男人,小表情还挺委屈:“穆爷,是狗夜叉出言不逊在先,我就教训教训他!”
这位穆爷压根儿没理会化骨兽,还是继续安抚小狐狸。
他明明脸上带着笑,眼神也很温柔,可化骨兽却觉得,他背后就像站了一百个夜叉,随时会扑过来将自己生吞活剥。
化骨兽心虚开溜,他一走,围观的人群也散了。
穆爷拍了拍狐狸的头,刚想把这小家伙放下,怀里的小家伙居然说话了:“谢谢穆爷救我!”
女人的声音?!
是只母狐狸?!
穆爷虎躯一震,感觉自己好像不是抱了一只狐狸,而是抱了个赤裸裸的女人。先前的耐心从容一下就崩了,脸色一垮,没好气地把狐狸扔在了地上。
狐狸没被夜叉砍死,却差点被恩公摔死,撅着小屁屁气得直跺爪。
“哎哟喂!狐了个狸的,穆爷您扔我干啥?”
穆爷黑着脸,啥也没说,正想离开,一位热心的街坊跑过来通知:“穆爷,我瞅着您客栈那边好像有客人上门了。”
不是好像,是肯定。
这位街坊说的客栈叫安魂客栈,而穆爷单名一个邪字,是安魂客栈的老板。
安魂客栈位于偏安镇的主大街十邡街的正中央,门口一左一右各放一口棺材的那家就是了。
穆邪刚走到客栈门口,棺材后面便跳出一个面黄肌瘦的男青年,向他作揖问道:“您可是穆爷?”
穆邪点了个头。
男青年高兴得跟见了活菩萨似的:“穆爷,在下宋廷,特意渡海前来偏安镇,求求穆爷您杀了我!”
2
来求死还能像宋廷这么高兴的人,穆邪其实见多了。
无他,因为这个宋廷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活着是受罪,死了反而解脱,他能不高兴吗?
咱穆爷有一个独家本领,他能予人甚至予妖魔鬼怪安乐死。
经他之手造成的死亡极度舒适,没有任何痛苦,尤其适合那些想死又怕痛,或者想死死不成的朋友。
而且,自杀这种事儿,不管在天界、地界还是人界,都是明令禁止的。自杀者必入地狱黑牢,过冰火两重天,洗罪忏悔,这其中的痛苦,可比苟活的时候还强上千百倍,那谁顶得住啊?!
所以,为求死时和死后都不受罪,就会有人慕名来到安魂客栈,求神拜佛似的求穆爷给个痛快。
穆邪的存在,其实也算是三界规则的一个漏洞。虽然死是客人自己的意愿,但只要动手的不是本人,到目前为止,三界依旧把这种情况判定为他杀,死者也就能完美地避开地狱小黑屋了。
很早以前,偏安镇其实很荒凉,人少,路也不通。但有了安魂客栈以后,这里来了很多外乡人,甚至外来的妖魔鬼怪,久而久之,各种生灵在此杂居互通,镇子越扩越大,也越来越繁华。
现在,偏安镇已经是苦海之畔最热闹的一个大镇了。
宋廷说了自己的诉求以后,穆邪没有拒绝。他从不拒绝客人,不强行干涉他们的意愿,要死要活都是对方的自由,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但是他有一个规矩,客人得先在他这儿住上三五天,一来,他需要时间准备安乐杀的器具;二来,对方也有时间再次斟酌,避免冲动寻死。如果反悔不想死了,留下房钱就可以离开。
安魂客栈里面,偌大的大堂只放了两张桌子、八条长凳,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柜台。
柜台上有一个浅口青铜大圆盘,是给住客交房钱用的。每晚二两银子,由客人自己放进盘子里。
把这几样东西除掉,客栈就简陋得只剩楼梯、走廊和门窗了。
客栈没有伙计,只有穆邪这个老板。他也只给客人提供住宿,吃喝一概不管。
宋廷自个儿打量着客栈的环境,也不知道穆邪是几时离开的,转头就已经瞧不见那清冷的白衣了。
是的,就是这个感觉,清冷。穆爷清冷,这客栈也清冷,没有一丝烟火气,反而处处都透着——
死气?
穆邪走出客栈,来到客栈隔壁一幢四方形围楼的前面。
这围楼楼高三层,雕栏玉砌,很是气派。大门两侧各挂八串鲜艳的大红灯笼,现在还是白天,等到了晚上,这些灯笼一点,半条十邡街都笼罩在靡丽的红光之中。楼前大门上的牌匾刻着三个大字:眠花楼。
所谓眠花宿柳,这里是偏安镇上最大最气派的一间青楼。
穆邪绷着脸进去,这会儿尚未营业的姑娘们都挤在楼道里或者瘫在雅座上看他,大家都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却没有一个敢上去碰他一下。因为大家都知道,穆爷是她们老大的男人。
穆邪走到三楼北面的一间房门口,刚站定就听里面传出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进来吧。”
他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屋里的女人已经脱得比上次还彻底。上次她好歹还穿了衣服,这次是直接光溜溜地泡在澡桶里,那澡桶的外壁还画了根硕大的红薯。
这屋子里还有挂着红薯的床架,红薯皮做的灯笼,就连搭在屏风上的衣服,上面也都是绣的红薯藤。女主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红薯精,哎,这堪忧的审美,咱穆爷也是很无奈。
“买棺材!”穆爷开门见山,并不直视澡桶里的女人。
“哎,穆郎,你就没有哪一次不是为了买棺材来找我的。”桶里面的姑娘五官娇俏,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尽显天真,但故作成熟妖冶,湿漉漉的藕臂搭在桶沿,笑盈盈地看着穆邪。
全镇的人都叫他穆爷,只有这位眠花楼的老板泠泠非管他叫穆郎。
全镇的人也都知道,眠花楼的泠老大曾经放过话,穆郎是她的,男女老少都别想打他的主意。
听说放话的当晚就有人看见泠老大的膝盖上顶着两团淤青从安魂客栈里出来,衣衫不整,走路还软绵绵的。
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两个字:爱过。
于是镇上就传开了:你穆爷不愧是你穆爷,太猛了!
其实,哪有什么爱过呀,泠老大那是咬死了牙没说,她是因为爬穆邪的床,被这个凶巴巴的男人一脚给踹飞上横梁磕的。
怜香惜玉什么的,不存在的。
穆邪不怜惜她,他也不怜惜任何女人。
其实,他以前倒也不这样,女人的小手他也摸过,但自从开了安魂客栈以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打从心底里对女人没兴趣。
他跟泠泠之间是商顾关系,每次他为客人安乐死,都得借助从泠泠这儿买来的一种特殊法器。这法器叫作吞山海,是一口以万年玄檀木制成的棺材。只有巴掌那么大,却因为玄檀木的神力,可以把庞然大物也吞入其中。
穆邪实施安乐死的第一步,就是要借助吞山海,把客人从肉体到魂魄全装进去。
每一口棺材都是一次性的,一位客人需要一口棺材。所以,每次有客人上门,穆邪都会来眠花楼买棺材。
而泠泠作为一只平平无奇的小妖,像万年玄檀木这样珍稀的上古神木,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她又是怎么学会做吞山海的,想知道?她勾勾手指:“让我睡你呗,做我的男人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穆爷一向高贵,女人没有机会,他对别人是冷,对泠泠是凶,脸一黑训斥她:“你的矜持呢?”
泠老大能一个人扛起眠花楼的大旗,油嘴滑舌的本事也不是盖的,各种腻歪的土味情话都张嘴能来,“喂,人家不矜持,还不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像人家未来的夫君嘛。”
此刻,几案上点着一炉香,熏烟袅袅,清香寡淡,有点像寺庙里的供佛香。这是泠泠最喜欢的熏香,大概也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跟红薯挂不上钩的装饰。每次穆邪来,这一炉香都点着。
穆邪看泠泠泡澡泡得正欢,完全没有给他拿棺材的意思,他直接甩出一锭黄金:“明天拿到我客栈来,如果我不在,就给那个叫宋廷的男人。”
“宋廷?”外面突然有个女人隔门惊呼,“穆爷,您是说有个叫宋廷的男人住在安魂客栈?”
外面的人其实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横竖都是这楼里八卦好事的女人,所以穆邪倒也不在意。
女人名叫楚芸娘,是楼里的琵琶女。刚才是泠泠说想边泡澡边吃水果,就叫芸娘帮她拿。芸娘端着果盆回来,听见屋里有穆邪的声音,怕进去坏了什么好事,只好在门外站着等。
芸娘跟穆邪一打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顿时通红泛泪,手里的果盆险些抱不稳,哽咽吞吐了半天,终于道出一句完整:“他是我相公!”
3
芸娘如今二十八岁了,嫁给宋廷的那一年,她刚满十八岁。
宋楚两家的孩子是指腹为婚,上两辈之间的交情都很深。芸娘母亲早亡,父亲又身患重病,家里的境况很不好。父亲担心他走了以后,芸娘一个人日子难熬,所以就催着宋家尽早把芸娘娶进门。
宋家长辈重承诺,而且他们还欠了楚家好大一个人情,于情于理,他们都不排斥芸娘这个儿媳妇,只有作为新郎官的宋廷很不情愿。
宋廷自幼读书习武,既能上山打猛虎,又能提笔写文章,可谓文武双全,是当地青年一辈中的佼佼者。他一向心高气傲,心里面想着要娶的姑娘,是那种端庄温柔、才情横溢的闺秀。而且,最好还是彼此欣赏,心有灵犀,说白了就是想娶爱情,指腹为婚算什么?
偏偏芸娘没有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也不端庄,不温柔,十三四岁还披着麻布、拿着镰刀,带着一群难民到官府门前抗议,说他们克扣赈灾的粮饷。
还有她那双脚啊,比一般的女孩儿都大。小时候家里人叫她缠足,她非说缠足是自残身体,扭曲天性,死都不缠,还爬上后院假山,威胁众人说你们再逼我,我就跳下去。
刚好那时宋廷跟着父母去楚家串门,亲眼见到那一幕,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觉得芸娘是个粗鄙的野丫头。
娶这么粗鄙的野丫头,宋少爷心怀怨气,所以成亲那天,他故意喝得烂醉,进了新房就倒头大睡,连新娘的盖头都没碰一下。芸娘只好搭了件袍子,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半张脸都是布褶子的压痕。
宋廷醒得比她早,她起身就见他懒洋洋地歪在门口,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瓶。
芸娘顿时羞得脸红。那瓶子是她的好友樱儿送给她的,看来昨晚不小心掉了。樱儿是青楼女,成亲的前夕,她教了芸娘一些男女之事,说把瓶里的蜜汁涂在身上,圆房的时候,更能讨相公的欢心。
宋廷把瓶子扔到芸娘脚边,讽笑说:“怡春院里的好东西,怎么到你手里了?哦,我想起来了,你有一个好朋友,就是专门陪男人睡觉的吧?”
这话听着刺耳,芸娘低头盯着地上的瓶子,忍住没出声。
宋廷继续嫌恶:“物以类聚,都怪我爹娘太厚道,才叫我娶你这种女人!”他说完便摔门而去,留芸娘在屋里愣着。
芸娘又一想,捡起瓶子拔腿就追。
“宋廷!”她把他拦在屋檐下,“樱儿是怡春院的人,可她比你们这些男人更敢于帮弱者出头,我从不觉得跟她做朋友有什么羞耻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也没喜欢你啊!我只是嫁给你了。我娘说出嫁从夫,我既然嫁给你,就要好好地跟你过日子。像我这种女人,行得正坐得端,不丢你们宋家的脸,你没资格看不起我!”
4
芸娘那一骂,倒把宋廷给骂精神了。从那以后,他就处处刁难她。她想跟他过日子,他就偏不给她好日子。三朝回门的那天,他还故意绊了她一跤,害她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包。
芸娘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第二天就在宋廷的茶水里撒巴豆粉,看他捂着肚子跑了十几趟茅厕。
但是,冤家归冤家,那到底是她的相公,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吧?
既然他嫌她不读书,那她就读书呗。
正好宋府的管家有一个儿子,只有十岁,但入了学,跟了先生,小小年纪已经能背不少诗文。
芸娘便跟着管家的儿子背诗文,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经常抱膝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整整齐齐,摇头晃脑。
于是,就有了后来,宋廷忽然发现,管家娘子患病,家里凑不齐药钱,想给儿子把学退了,省下那笔学费。是芸娘偷偷地卖了几件首饰,筹了钱给自己的小先生继续读书。
“读书好呢,有学识,招人喜欢,可别像我。”她轻轻地摸着孩子的头,弯弯的笑眼里面,温柔得仿佛要开出花儿来。
宋廷就躲在门后面,看到那一幕,心里翻腾了好久。他的娘子其实也有她温柔的一面吧?
但那时的宋廷心里是藏着一片白月光的。
所谓端庄贤淑、温柔娇媚,才情横溢,这些都是宋廷照着自己心里那片白月光定出来的标准。
他的白月光叫苏柔,是经常跟他们宋家做生意的苏家庶出的小姐。
芸娘从宋廷的书童嘴里听到些风声,自己再一打听,心里也就有数了。
立春那天,宋廷被家里人赶鸭子上架,带着芸娘游湖踏春。宋家二老知道这小两口感情不好,所以老想用法子逼他们培养感情。
游湖的时候,宋廷跟芸娘一个站在船头,一个坐在舱里,话没说上两句,就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秀城湖上碧波粼粼,远山葱茏,风光倒也美妙。除了他们,湖上还有一艘游船。
芸娘趴着船窗,望着另一艘游船逐渐靠拢。因为相隔不远,对面的船窗也都敞着,她猛一看,那舱里竟有一男一女搂在一起。女子发髻散乱,酥胸半露,勾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嘴对嘴给男人喂酒。
男人是城里的县官裘大人,而他怀里躺着喂酒的,就是宋廷仰慕的那位苏家小姐。
这一幕,不但芸娘看见了,宋廷站在船头,也把对面舱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宋廷内心翻江倒海之际,突然听远处岸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叫骂:“裘杰,带着你的姘头给老娘滚回来!看老娘这次不扒光那小蹄子游街示众,叫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裘大人的老婆是秀城有名的泼辣户,且不说她一直不许裘大人纳妾,就算纳妾,也要讲礼数,现在苏柔跟裘大人在船上干的事情,那叫无媒苟合,要真被裘夫人抓到游街,苏柔以后哪还有脸见人?
宋廷正犯难,忽听扑通一声。那裘大人怕他家里的母老虎怕得要死,竟然逼着苏柔跳水自己游上岸!
宋廷急忙指挥船家把船靠过去救人。等抓住了苏柔在水里扑腾的手,把她拉上来,他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一个帮忙的,不是芸娘是谁?
裘大人的船靠岸以后,岸边围了好多人。裘夫人的身边还站着几个妇人,都是来给她壮胆的亲戚。
其中一个见船上搜不出女人,便说她刚才眼尖,看见有东西落水,还被旁边的船捞上去了,怀疑就是那贱人。另外还有个女人一口咬定见过裘大人偷情,说对方就是苏家庶出的小贱女。
岸边吵吵嚷嚷,裘大人被围在人堆里,又心虚又硬撑,半天不说一句话。
裘夫人盯着宋家的游船,翻心一想,又下命令,她要连这艘船也一起搜!
船上,宋廷用披风裹着狼狈的苏小姐,严令船家不能靠岸。芸娘却唱反调:“靠过去。”
宋廷气得一把捏住她手腕,捏得她骨头疼。
这居然是自己的相公第一次主动碰自己的手,芸娘苦涩一笑,看着自己被他抓到发红的手腕,“靠过去!”
宋廷拗不过芸娘,只好扶着苏柔躲进舱里搁杂物的小箱子里。
她芸娘是什么人呐,粗鄙的野丫头呢!提着镰刀到官府门前大闹的时候,这位裘大人就被她闹得脑仁疼。船一靠岸,她就冲过去扒裘大人的衣服。
游街示众是吗?游啊!她拉开裘大人的衣襟:“看看这脖子上是什么?唇印呢!难不成还是裘大人自己给自己亲上去的?他跟女人鬼混,我刚在船上就看见了,要什么铁证?我就是铁证!”
“那女的是跳水跑了,可咱也不能只找淫妇,就放过奸夫不是?不然一回生两回熟,他回回都到船上偷情,回回都让女的跳水跑,谁还抓得着啊?走,游街去!非给他长点记性不可!”
芸娘拽着裘大人不放,旁边几个女人包括裘夫人都被她给闹懵了。
裘夫人想治的是那个勾引自己相公的女人,但如果真把她相公扒光了游街,堂堂一县之官,成何体统?这么一想,裘夫人不骂裘大人了,反而把芸娘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多管闲事。
骂完之后,船也不搜了,便揪着裘大人的耳朵,嘟嘟囔囔地走了。
芸娘看人群散去,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头就见宋廷正望着她,深长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
她抬头挺胸地走到他面前,严厉道:“我不是发善心,我打从心底里就瞧不上她这种不知自爱的女人。我帮她,是因为我想卖个人情给你,我要你以后不准跟她有任何往来。如果你做不到,我也会打从心底里瞧不上你这种男人!”
那天晚上,芸娘坐在灯前补荷包,宋廷突然走过来问她:“你真想好好跟我过日子?”
“想!”芸娘放下针线,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相公。
宋廷点点头,拖长声音说:“那就好好过吧。”
5
芸娘心里清楚,她的相公是无奈妥协的。但是,对她来讲,他能妥协,她的心也定了一半。
待她终于学会写两句完整的古诗,虽然字写得歪七扭八,可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拎到宋廷面前炫耀:“相公,你看!”她一字字念给他听,“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无日忘之。”
宋廷被她那丑字逗笑了:“娘子,这字你也就给我一个人看好了,千万别拿到其他人面前去。”
“那当然!”芸娘小嘴一噘,“这是我专门为我相公写的,其他人想看也没这个资格。”
芸娘到底跟那些娇羞内秀的姑娘们不一样,一口一个我相公。
我相公说西街老村头家的烧饼好吃,买给他他准开心,仔细捂着,到家别凉了。
我相公对洋槐的花粉过敏,去过城外洋槐林的马车,回来一定要仔细冲洗,我亲自检查。
我相公要去赴宴,他穿蓝色的衣服最好看,给他买匹蓝缎做衣裳,这秀城里就算有再多的公子,哪一个比得上他?
宋廷以前是没有发现,原来芸娘说什么、做什么,都绕不开他这个相公。他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毕竟一开始他的表现还挺令人讨厌的。芸娘总是说,不早说了嘛,因为要跟你过日子呀。
这话宋廷听一次不觉得有什么,多听几次,心里面居然生出一点酸酸的不满。
有天他一激动就把芸娘抵在墙上,双臂压着墙,把她圈在身前,有点凶地看着她:“还只是过日子?”
芸娘心跳得飞快,也不知道她相公是跟她开玩笑还是真生气了,她小脸发烫,结结巴巴说:“那、过好日子?”
宋廷忽然又笑了,低下头来咬着芸娘的嘴,狠狠亲了两口:“你相公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芸娘不懂男人,不知道宋廷到底想表达什么,但他亲了她之后,一把就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向床。
她觉得他那天特别粗暴,可是好像又特别温柔。她爱极了他咬牙切齿,轻声却又很急迫地喊她的名字。
芸娘,芸娘,芸娘!
她紧紧地抱着他,迎合着他的狂热,如在云端。她心里也越发肯定,这日子是真的过出甜味来了。
可惜好景不长,成亲的第二年,打仗了。
秀城是丘鱼国南面的边陲重镇,丘鱼国跟两个邻国开战,南北两面,腹背受敌。朝廷兵马损失惨重,临时向民间征兵,宋廷被征去了。
临行的前夜,芸娘主动跟樱儿要了一瓶花蜜,往身上一涂,满室都是醉人的芳香。她想在临别之夜给宋廷留一个美好的回忆。
层层衣衫褪去,她试着想象自己是如何风情万种,再不是那个粗鄙的野丫头,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主动亲吻他微微发着凉的嘴唇。
可宋廷却只是抱着她,蜷在她怀里,像个孤独无助的婴孩一般:“芸娘,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安安心心地抱着你睡一觉。”她心里猝然像被针扎似的,眼角泛泪,却勉强笑了笑,温柔道:“好。”
那一晚,他们十指紧握,一刻也没松开过彼此的手。他们都在害怕,可是,谁都没有说出那份恐惧。
第二天一早,芸娘为宋廷更衣,送他出门,看他就要翻身上马,她突然扑到他背后抱住他:“活着回来,求你!”
这日子,他们还没过够啊!
那一刻的宋廷很清楚地感到心里有一阵撕裂,他知道那是心痛的感觉。见到他的明月苏小姐和有妇之夫厮混,他并不觉得心痛。母亲拿棒子逼着他娶芸娘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心痛。
他这小半生,除了婚姻以外,一切顺风顺水,他好像还没有体验过心痛的感觉。
但那一刻,要离开那个想跟他过日子的女人,他竟然心痛了。
他翻身上马,疾行奔赴军营,没有回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敢回头。
芸娘望着那一人一马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直至不见,可她还是久久地站在原地不愿转身回家。
这个家,缺了他,还能是家吗?
那场仗一打就是三年。三年来,宋廷冲锋陷阵,几次死里逃生,最危急的关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这是芸娘说的,他的芸娘叫他活着,他就得活着!
战争结束时,丘鱼国大败。国君向邻国君王俯首称臣,军队也土崩瓦解,但宋廷侥幸活了下来。
那时的秀城已经被敌军攻破,宋家二老被残暴的士兵用长缨枪刺死,跟许多的秀城难民一起,被抛在城外的荒地里。荒地变成了乱葬岗,四周血流成河。而芸娘则下落不明。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很多女人都被那些士兵抓去糟蹋了。还好我遇到了一位恩公,恩公救了我,还帮我逃到船上。可是,那艘船后来遇上风浪,船沉了,我被海水冲到岸边,幸亏泠老大救了我。”
芸娘对穆邪和泠泠说起往事,红了眼眶。
人海茫茫,芸娘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自己的丈夫。她身无分文,原想着在眠花楼做个琵琶女,筹些盘缠,等丘鱼国的动荡彻底平息,再回去找宋廷。
上午她在街上是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宋廷,但匆匆一眼,没看真切。现在跟穆邪一番核对,她确定客栈里那个人真的是她相公,她丢下果盆就往大门外跑,一口气冲进安魂客栈。
宋廷正把客栈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准备上二楼找房间。刚走完楼梯,忽听背后传来登楼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芸娘已经扑到他背后,紧紧地将他抱住。一如他离家去军营的那天,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脸贴着他宽实的后背,滚烫的热泪浸透他的衣衫,传到皮肤上,却已是阵阵寒凉。
6
有了芸娘,宋廷放弃了求死的念头。他反而希望自己的命能再长一点,多活一天算一天。
他们在镇上租下一处简陋的小院,收拾收拾,也算重新有个家了。
而那个曾经提镰刀闹衙门、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野丫头,现在已是云髻温婉、达理贤淑的小娇娘了。
他赴战场的这三年,她学书画,读诗词,练针线,音律、茶道也有模有样,他喜欢的样子,她都想有。他遗憾此生未能遇佳人,那她就努力地把自己变成他心目中的佳人,弥补他的遗憾。
可现在的宋廷若说还有遗憾,那就是遗憾不能够和芸娘白头到老,他早已经不做那个才子佳人的梦了。她用了三年的时间给自己换上一副他爱的面貌,他也用了三年的时间,爱上了她本来的样子。
这大概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有多少夫妻,为岁月伦常而成亲,为世俗眼光、为传宗接代而成亲,彼此将就,同床异梦。可是,她和他却跟那些人不一样了。他对这个想和他过日子的女人动了心,爱情这么奢侈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是真的有了。
可是,相处虽然甜蜜,但每次见到宋廷发病,痛苦难当,芸娘还是心如刀绞。她问遍了她认识的人,用药也好,用法术也好,大家都说治不好宋廷的病。
不过,有一点倒也奇怪,宋廷来偏安镇之前,看过的大夫都说他活不过今年六月。可现在都已经七月了,他除了会承受发病的痛苦以外,命还没丢。宋廷说,这都是因为有了芸娘,他才找到了支撑的动力。
七夕那天,他们本来说好去逛镇上的灯会,但是宋廷又发病了。他病在肝肾,体内绞痛,连床都起不来,芸娘一直在旁边照顾。天黑的时候,疼痛缓解,宋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芸娘到厨房吃了几口馍馍,想打水给宋廷擦身体。她端着水盆,刚跨进房门,突然吓得脸白如纸。
宋廷面朝着她,侧身而躺,他的背后,竟有一道黑影像流水般漫过他的肩头。那黑影不成形状,冒着紫气,看起来就像一匹黑色的缎子,悄无声息地把宋廷从脖子以下到脚全都包裹住。
突然之间,黑影又分裂出两道,就如人的两只手,往上一蹿,按住宋廷的太阳穴。
宋廷的脸上猛地出现黑色蛛网般的裂纹,皮肤好像被切割成无数碎块,鲜血渗出,模样极为恐怖。
芸娘吓得大声尖叫,丢下水盆,腿软跌坐在门槛上。
那黑影却不急不忙,还是紧缠着宋廷不放,过了一会儿,它才缓缓地像退潮一般缩回宋廷背后,转眼就消失无踪。
芸娘再一看,宋廷还是好端端的,脸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人也依旧睡得香甜。
7
“是饿病鬼。”穆邪听了芸娘的描述,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
这时的安魂客栈里,穆邪坐在一口尖顶的小铜锅面前,一个人涮着火锅。若说日常生活极为枯燥的穆爷还有什么爱好,那必定就是涮火锅了。
芸娘被那黑影吓得魂不附体,找泠泠求助。泠泠说她也不确定黑影的来历,便带着芸娘来客栈找穆邪。
穆邪说,饿病鬼以疾病为食,大多久病、重病的人,他们身上所散发的病气,就是饿病鬼的食物。
但饿病鬼吃病,却并不能把病痛从人的身上带走,相反,他还会顺道连这个人的阳气也一并吸走。所以,病人如果长期被饿病鬼缠住,阳气必然受损,病情也更容易恶化,会加速死亡。
芸娘急得两眼泛红:“穆爷,这偏安镇上,就数您最神通广大,求您看在我也是眠花楼的人、看在泠老大的面子,帮帮我相公吧?”前半句话是戴高帽,可后半句,怎么说得好像眠花楼也有他一份了?
穆邪一脸怨怼地看着泠泠。泠泠扶住芸娘,得意笑道:“你放心,我穆郎一定会帮你们的。是吧,穆郎?”
“饿病鬼既然缠上了宋廷,必然会再出现。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所以你平时陪着他,须得自行留意。”穆邪黑着脸,放下筷子,目光又瞥向泠泠,“棺材呢?”
泠泠拿出她原本给宋廷准备的棺材,便看穆爷臭着脸,巴掌一拍,精巧立体的小棺材就被他拍扁了。
他飞快地抽出两根木条,交叉做成十字,两指一捏,交叉处瞬间合在一起,像形成了一把剑。
他又咬破食指,挤出鲜血涂抹木条,以玄光加持,片刻之后,他将这形似木剑的东西递给芸娘:“如果饿病鬼出现,你能用这东西刺中他,就能将他暂时定住,我也会感知到有异动,立刻赶来。”
“我们会立刻赶来。”泠泠往穆邪的身边靠了靠,笑眯眯地望着芸娘。
芸娘捧着木剑,心情十分复杂。对方是猛鬼邪祟,可她却只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她如何能与之抗衡?
她揣着木剑,步伐沉重地走出客栈。
夜深人静,就连眠花楼的灯笼都熄了一半,景物有些萧条。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自己当年提着镰刀闹官府的情形,心里不禁又有点庆幸。还好她以前是个粗鄙的野丫头,她能提镰刀,就能拿木剑,无论有多难,她一定要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回到家里,芸娘不想给宋廷增加压力,就没有把饿病鬼缠身的事情告诉他。她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剑不离身,陪在宋廷身边。
终于,两天之后,当宋廷再次发病时,饿病鬼又出现了。
芸娘安抚宋廷睡着以后,便躲在门外,亲眼看着黑影爬上宋廷的身体,她手持木剑破门而入,还未靠近,胸前突然撞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她整个人都被撞飞,砸上门板,连人带门板一起摔在地上。
她忍着疼,又爬起来,双手紧握木剑,再次扑向黑影。
那黑影依旧紧缠着宋廷不放,而且浑身冒出紫气。紫气越来越浓,形成越来越强大的阻力,一次又一次把芸娘撞开。
芸娘再三被撞飞,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双手磨破了皮,流了血,血沾在木剑上。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的,恍惚就觉得身体虽然被摔得很疼,但这疼痛却仿佛更能激发她体内某种力量,她反而遇强越强,越能跟紫气抗衡。
黑影把宋廷包得像一个茧,散发出的紫气此时却开始转淡。
芸娘又提着木剑往前冲,突然,那团紫气裂开一道缝隙,她整个人都嵌进了缝隙里!
这就是她离饿病鬼最近的时刻了!她紧张得两手发抖,趁此机会,咬牙抓紧木剑,砍向黑影!
就听呲的一声,像是一瓢水洒在滚烫的铜壶上,黑影冒出白烟,猛然一阵收缩,连带着宋廷也像是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全身抽搐。但转眼,紫气消了,黑影又像退潮般缩回宋廷背后。
可令芸娘目瞪口呆的是,随着黑影的缩小,消失,躺在床上的宋廷也不见了。
她感觉浑身无力,脑内空白,摸着空荡荡的床板,梦呓般痴语:“阿廷?相公?”
“他死了。”穆邪和泠泠一前一后从门外走进来。
泠泠上前搀扶芸娘,道:“芸娘,你该想起来了吧?其实到客栈求安乐死的人不是宋廷,而是你。”
8
安魂客栈里,已经昏迷了数天的芸娘终于醒转。她极为虚弱,胸口和脖子上都有很深的伤口。她一睁眼便看到屋内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剑眉紧锁,神情严肃,女的却眉目含笑,都在看着她。
是的,她想起来了,数天前,夜叉和化骨兽在城楼的那一战,现场的确出现过一只小白狐。但当时,除了那只白狐以外,还有一个误闯城楼下的人,那就是她自己。穆邪当时正好路过,但出手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救下白狐,却没来得及救她。她被夜叉的杀气震伤,昏迷了七天七夜。
“我是在做梦吗?”跟宋廷的重逢难道只是一场梦?
“不是做梦。”泠泠给芸娘倒了一杯热茶,坐到床边递给她,“病重的人是你,到客栈找穆郎求安乐死的人也是你,穆郎给了你几天时间考虑,之后你碰巧路过城楼,遇上夜叉和化骨兽打架,被他们误伤,这些你都记得吧?”
芸娘点头。
“你受伤昏迷之后,我跟穆郎发现,你虽然伤重,但也并不是不能救,可不管我们用什么方法,都没有效果。你在昏迷不清醒的状态下,穆郎是不会为你执行安乐死的。所以我们必须把你救醒,而我们之所以老救不醒你,是因为你自己已经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这一年,秀城被敌军占领,芸娘死里逃生,她其实并没有坐船出海,而是去了宋廷服役的战场。她到那里的时候,战争逐渐平息,她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自己的相公已经战死沙场。
她受到打击,情绪激动,昏倒在街上,被好心人送去医馆之后,大夫告诉她,她肝叶生疮,大若覆杯,已经是末期之相,最多也活不过今年六月。那一刻,芸娘心如死灰地躺在医馆里,心想,真好,他在哪里,她就去哪里,做人不能在一起,都做了鬼或许还有重逢的一天。
她当即便想,不用等六月,她只要往那江河里一跳,便可以随他去了。
可是,她也知道,自寻短见的人做了鬼会在地狱黑牢里受刑,无法拥有自由。而那些战死在沙场上的将士,大都魂魄不全,心智难明,他们的残魂会一直飘荡在战场上,找不到归家的路。所以,他们需要有人领他们回家。但如果她的魂魄被囚禁了,还有谁能接她的相公回家呢?
“沙场戾气重,会冲击冤魂,迷失心智,很多冤魂会被困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徘徊不走。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你相公宋廷就是个例外。其实在你去找他的时候,他也在找你,你离开医馆后不久,他便找到你了。只是他魂魄不全,没有办法现身和你相见,但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他?他一直在?!”听泠泠这么说,芸娘忍不住失声哭泣,“泠姑娘,他在哪儿?我怎么才能看见他?”
泠泠无奈道:“其实你们已经见过了,就在你的意识里面。”
“我的意识?”芸娘疑惑。
“虽然你看不见他,但我跟穆郎都不是常人,我们有办法可以和他沟通。那天你昏迷之后,他听说你失去了求生意志,便想求我们救你。但如果要救醒你,首先必须激起你的求生意志,否则,任何外力的介入都是没用的。”
芸娘依稀记得,她昏迷之后,恍惚还有意识。她想着自己死在穆邪的手里是死,死在夜叉的手里也是死,既然她只求死后魂魄自由,又何必再挣扎求生呢?
“既然你没有求生意志,那他就把他自己的求生意志给你。”此时穆邪终于发话了,“一个活着的人却失去了生的欲望,一心想死;反而是一个死了的鬼,却依旧保有那么强大的求生意念。”
如此讽刺的事情,穆邪早已经见惯不怪,但一说起来,却还是流露出些许反感。他似乎并不太喜欢自己的客人。
转移求生意志的方法是穆邪提出来的,宋廷也愿意执行。穆邪施法在芸娘的意念之中营造了一场幻境,把自己、泠泠还有宋廷都输入这场幻境里,也就是说,他们进入了芸娘的意念世界。
“人的某些意念潜藏于表层之下,并非自己可以掌控。”穆邪不管芸娘能不能听懂,叙述道,“宋廷虽然死了,但是他很想活下去,这就是他的求生意念。他想把自己的求生意念给你,就必须把他自己融入你的意念之中。”
“融入我的意念?”芸娘很茫然。
“换句话说,他得死在你的意念世界里面。而且,那是你的意念世界,生杀大权都由你掌控,就连穆郎在那里也没有办法真正执行安乐死。所以得由你亲自动手,杀了你相公,准确说,是你相公的鬼魂。”
泠泠进一步道:“只有那样,你相公他失去最后一层形态,也就是鬼魂的形态,化为无形,才能够和你的意念融合,由他来唤醒你的求生之欲。再加上穆郎施法,你现在才能够苏醒。”
所以,饿病鬼其实也只是穆邪制造的假象,用来引诱芸娘动手。她用那把特殊的木剑刺中的,既是鬼影,也是在鬼影的覆盖之下,她的相公宋廷。
芸娘弄明白这一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嘴唇发抖,直喘粗气:“我杀了他?我杀了相公?!”
“他本来就已经死了。”穆邪皱紧眉头,说的话虽然冷漠,但泠泠还是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不忍。
泠泠道:“芸娘,你昏迷之前我并没有见过你,咱们算是在意念世界里才相识的。琵琶女的身份也是我想出来,穆郎才给你安排的。你若能早一点认识我,兴许就不会上客栈去找他这个黑面神了。其实你的病我曾经见别人也得过,我知道在凌霄国有一位真人,他可以治好你。”
芸娘还在想着意念世界里发生的种种,宋廷明明那么真实,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和他拥抱的时候,感受到他散发的体温和呼吸,那怎么会是一场幻境呢?他、他如今就连魂魄都不复存在了?
她神思恍惚,泪如泉涌,对泠泠说的话毫不在意。
泠泠又安慰道:“芸娘,宋廷他说过,若他魂魄流连战场,他也希望接他回家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芸娘,而不是死后的你。因为那样他就回不了你们真正的家了。唯有烟火人间,才是他想回的家。”
芸娘听了泠泠的话,缓缓地闭上眼睛,泪水依旧不断地从眼角滑出。她咬紧了嘴唇,一声未吭。
9
五日后,泠泠把芸娘送到了凌霄国,交给了那位可以医治她的岫风真人。随后她又风尘仆仆地回到偏安镇,此时正黄昏,穆邪又一个人在客栈涮火锅。
“嘁,有生意也不做,我真怀疑你开这间客栈到底是想杀人还是救人?”泠泠伸腿勾了张椅子过来,在穆邪的对面坐下。
穆邪没有理她,继续优雅地涮火锅。
知道穆邪是不会招待自己的,泠泠托着腮,故作天真地看着他吃。
“人家说,火锅是一群人的狂欢,一个人的火锅不叫火锅,你知道叫什么吗?”
穆邪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漫不经心道:“没错,我吃的就是寂寞。”
……
同一时间,在一座半山小院里,芸娘躺在竹榻上,血淋淋的病肝正从身体分离,但她丝毫也感觉不到疼痛。
两个月后,她回到了故乡秀城。
推开破败的宋家大门,她恍惚看见宋廷就站在院子里,正缓缓地转过身,冲她温柔地笑着。
有句话她好像从未亲口对他说过,也不知道他明白不明白:“相公,我不仅想跟你过日子,而且,我心悦你。”
孰不知,宋廷在形态消失之前,心里面想着的,也是同样一番话语:娘子,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