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法国人和他的水下地皮

乔治·波普·莫里斯 [1]

仔细看看那些所谓的不幸吧,

其实,那都是些不智之举。

——扬

让财富源于适度的节俭,

不要用愚蠢的办法去发财,

欲速者不达焉;

沙子又干又滑,抓得越紧,溜得越快,

到头来一无所有,只落得唉声连连。

——赫里克

知足常乐。

——谚语

乐于天命者,其乐无穷;贪心不足者,后患无穷。诚恳老实收获的小康,与身心憔悴得来的大富,无论怎么说,都是前者胜过后者。但就是有很多人,即使自己再怎么成功,也还要拼死拼活,好上加好。这世上那么多人生意破产,原因之一便是不知这种盛极而衰的道理。现在这一代人似乎都不情愿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们宁愿孤注一掷,将所有希望寄于一搏,结果或扬名千古,或遗臭万年!

亲爱的读者,你还记得那位蒲仆先生吗?他以前在查塔姆那边开了家玩具店。店面不大,就靠近珍珠街 [2] 拐角的地方。你肯定会记起他的。他在那儿生活了好多年,算是最客气最随和的店主之一了。小的时候,为了买陀螺和弹珠,你没少光顾过他的小店吧。肯定的,只要你把铜板抛给他,就会看到他那张苦瓜脸顿时兴奋地展开笑颜。而且,你也肯定笑话过他那直直的小辫子,他那条凸花条纹的马裤,还有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着装。哈,我想,这会儿你该记起我们这位小个子法国人了吧。

那好,我们这就说说他的故事。蒲仆先生来自 “美丽可爱的巴黎” ,那是他时常念叨的故乡。打他漂洋过海到美国后,便在这儿扎了根。在这儿,他靠着贩卖自己那些小玩意儿把钱一分一分地攒起来;在这儿,他储蓄了五千美元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在这儿,他生活快乐,开心得像欢唱的鸟儿;还是在这儿,如果他能安守本分,时至今日,无疑早已成为一位受人尊重、殷实富裕的美国公民了。但他不知从哪儿听来消息,说房地产可以赚大钱,而且,他也看到自己的邻居,大多数还真是靠投资地产一夜暴富的。一想到这儿,他就对自己的现状心生不满。他二话不说,当即决定关了店铺,把所有资产全部变现,然后准备一心一意放手一搏。他说到做到。几天之后,我们这位小店主便来到了商业交易所,参加了一场大型房地产销售会。

站在那边的就是那位拍卖师,手里拿着石印地图。这些地图印刷精美,极具诱惑力,上面标示的土地,方方正正,平整有序。这下边的一群,便是那些炒家,而在他们当中,就站着我们的蒲仆先生。

“看清楚了,先生们。” 拍卖师手里拿着小锤喊道, “这可是开卖以来最值钱的地块啦。来吧,给我出个价吧!”

“每块一百!” 有凑热闹的喊了一声。

“一百块!” 拍卖师故作惊讶道, “买这些地图都不够。也罢,一百块——一次——再加五十——成交!H先生,这块地归你了。这可太划算了。你要是打算把这些地块转手卖了,不出半个月,绝对能赚五万块!”

蒲仆先生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到这番话后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比在查塔姆大街卖玩具赚钱容易多了。于是,他打定主意,即刻出手,搏上一搏。

拍卖继续进行。又有一些地块开出价钱,然后卖掉。所有的买家都得到这样一个承诺,那就是他们必定会从这里头赚得钵满盆满。到最后,开出了本次拍卖最值钱的地块。台下的炒家全都挤了过来,蒲仆先生也在其中。

“先生们,我现在向你们开出的这些地块可不得了啦。地段非常好,就坐落于长岛 [3] ,拥有得天独厚的珍贵水资源,产权终身享有——权利绝对保证——不过销售条件嘛,那得付现金。买卖契约早就准备好了,交易结束,即刻交付。好啦,你们愿意出多少钱?来点刺激的吧。多少钱?” 拍卖师扫视了一圈,竟没人出声。最后,他逮到了蒲仆先生的眼神: “先生,你是不是刚刚说了一百?这么漂亮的地块,还拥有得天独厚的珍贵水资源。要不要我帮你出个价,就一百了?”

“成,先生,我就给你除(出)一百,一百一块,要水的那种;就这个。”

“这可是很值钱的六十块地呀。每块就一百,——一百一次——一百两次——一百三次——成交!”

在拍卖师的道贺声中,蒲仆先生从店主荣升成了地主。拍卖会就此结束,人群逐渐散去。

等拍卖师从台阶上下来,蒲仆上前说道: “不好意思,先生,我想跟你一起去你们局里,就是财务室,把钱交了,这你不介意吧?我是想着那些用水方便的地块,还是赶紧办妥了心里踏实。两鸟在林还不如一鸟在手;是这样的吧,嗯?”

“当然,先生。”

“太好啦,那就走吧!”

于是,这二位移步来到了财务室。蒲仆先生付了六千块后,拿到了地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塞进口袋里。临走时,拍卖师将那些地块的地图送给了他。这幅石版印刷的地图堪称这类艺术的精美典范,对拍卖师来说,拿它送人算是非常大方的了。蒲仆捧着它,怎么看都看不够。那上面标有他的六十块地,整齐划一。他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在地图的两端来回扫视,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一切都办妥了。蒲仆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在去德尔莫尼科酒店的路上,他兴奋得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响指。打从来美国以后,他第一次在馆子里点了一份法国大餐来犒劳自己。他还要了一瓶上等的陈年红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品着酒,一边禁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他惦记着自己买到的地皮,决定动身去长岛看个究竟。于是,立刻租了辆马车出发了。他穿过布鲁克林渡口,驾着马车沿着河边一直到了沃勒布特 [4] ,那片地皮的所在地。

不过,要是问起他买的地在哪儿,我们这位朋友就彻底迷糊了。地图上标的要多平整有多平整,可他周围这些土地都坑坑洼洼得难以想象。而且,这儿是东河的河湾,河水一直延伸到内陆很远,看不出有一点儿商机。眼前的景象着实令这个法国人大惑不解;而且,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便只好向附近田地里的农夫打听。

“我的朋友,你对这儿熟悉吗——嗯?”

“熟悉。我在这儿土生土长,这儿的每一块土地我都了如指掌。”

“啊,那好,这就成了。” 法国人下了马车,将马拴好,拿出他那张石印地图。

“行行好,可不可以指给我看看,我买的六十块地,说是可以尽情享有得天独厚的水资源的?”

农夫在地图上瞄了一眼,说: “先生,乐意效劳;如不嫌弃的话,可以坐我的船,我带你过去!”

“你说什么来着,不是吧?”

“我的朋友,” 农夫说, “最近有纽约的投机商来过,把长岛的这一片都买了下来,规划建设一个大都市。但那条街只有落潮的时候才能看到。等东河的这部分填平了,它刚好就在那儿。你的那些地,你看到吗?还要过去一些,现在,还都在水下面呢。”

起初,这个法国人还不相信,他以为自己是不是搞糊涂了。但渐渐地他回过神来,事实就摆在眼前。他闭上一只眼睛,眯着另一只眼睛看了看天,看了看河,又看了看农夫,然后走了开去,再把刚刚看过的从头到尾又瞧了一遍。没错,他买的地皮就在那边,但这会儿还看不到。那上面还流淌着一条河呢!他从马夹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在盒盖上使劲一敲,打开了。从中拿了一撮鼻烟丝,再合上,像以前一样,放回到马夹口袋里。蒲仆显然是遇上麻烦了。 “一想起来,真让人欲哭无泪。” 他伤心欲绝,痛苦得无以名状。他解了马绳,踏上马车,心急火燎地赶回去找那个拍卖师。

等这一人一马赶到拍卖行,差不多已是晚上了。那马跑到口吐白沫,他自己则气得心头火起。拍卖师斜靠在椅子上,双脚搁在窗台上。他劳累了一天,这会儿正轻松地抽着雪茄,轻轻哼着最近上演的那出歌剧的曲子。

“先生,找到您真是太高兴了,您在家。”

“啊,蒲仆!见到你真高兴。坐吧,老兄。”

“我不要坐。”

“不坐——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哦,出大事儿了。我刚去看了你今天卖给我的那大块地了。”

“好啊,先生,希望你喜欢。”

“不,先生,我不喜欢。”

“那真遗憾。但你的这些抱怨,绝对站不住脚。”

“是的,先生。根本就没有站脚的地方。那上面全是水!”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我从来不开玩笑。我哪敢笑你啊?先生,我求你行行好,把我付的钱还给我吧!”

“这当然不行。”

“那你行行好,能不能把我地块上的那条东河搬开啊?”

“那是你的事,先生,与我无关。”

“完了,我这笔生意亏大了,我可犯了大错了!”

“不是吧,我认为你并没有把钱白扔在那块地上。”

“是的,先生,但我把钱扔到水里了。”

“那不是我的错。”

“确实不是我的错,先生,但是,是你的错。你就是一个大无赖,骗了我的钱。”

“喂,老家伙,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再出言不逊,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滚哪里去,嗯?”

“去地狱啊,我管你,你这个又老又蠢的法国佬!” 拍卖师说着,火气也上来了。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遂了你的愿!” 法国人反唇相讥, “你骗走了我所有的钱,那都是我在查塔姆大街辛辛苦苦赚来的,我才不会为此下地狱。该下地狱的是你,你这个该死的美国佬 [5] 。我恨不得马上就去跳河自尽,现在就去。”

“那再好不过。你那宝贝水资源还刚好派上用场。老东西!”

“啊,上帝!我的主啊,我真倒霉,这下,我破产了!我全完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太没用了!我这就趟过大洋回巴黎去,我还以为什么是享有珍贵的水资源,原来就是好让我从它上面回老家啊!”

可怜的蒲仆说到做到。他乘下一班邮轮回巴黎去了,几乎和他刚离开那会儿一样,身无分文。

倘若哪位对这里白纸黑字所记下的事实表示怀疑的话,那就让他穿过东河到沃勒布特来,找一个姓J的农夫,他会划着船带你去看那个法国佬买的地皮。可怜啊,那些地皮至今都还躺在水下呢。

注释

[1] 乔治·波普·莫里斯(1802—1864),美国编辑、诗人和歌曲作家。1840年4月,埃德加·爱伦·坡写道,莫里斯 “毫无疑问,当之无愧是我们最好的歌曲作家——我这么说,意在将他誉为诗人。”

[2] 珍珠街位于纽约市曼哈顿行政区,沿东向北,起于炮台公园止于布鲁克林大桥,然后向西延伸至中心大道。

[3] 长岛位于美国东部哈得孙河口和东河以东。西部属纽约市的布鲁克林和昆斯两区,有桥梁和轮渡同曼哈顿和布朗克斯两区相通。

[4] 沃勒布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7世纪。它是布鲁克林最古老的地区之一,该地区曾是沃勒布特湾,但现在已经大部分被填平,成为了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

[5] 美国独立战争以前,人们把服役于美国殖民地军队里的新英格兰人称为 “扬基人” 。独立战争时期,美国人在康科德战役首次击败英国人之后,开始自豪地称自己为 “扬基人” 。南北战争时期,美国南方人把北方人统称为 “扬基人”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美国派兵赴欧参战,欧洲用 “扬基人” 统称所有的美国人,即 “美国佬” 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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